BM版《围城》
【编者按】古人云“校书如扫落叶，旋扫旋生”，此语用在《围城》的版本流传史上，尤为贴切。钱锺书先生曾叹息《围城》初版校读草率，留下不少脱误；遗憾的是，此后数十年间的诸多“新版”非但未能“扫叶都净”，1991年后的诸多版本反而问题愈多，使“裁文匠笔”屡遭蒙尘。
今逢《围城》出版八十周年，香港Book Matter出版公司幸得钱锺书著作权人吴学昭先生应允、人民文学出版社授权，博采众家校勘之长，融汇编者独到之见，即将推出精校精印的BM版《围城》。一字之差，往往关乎文气之缓急、幽默之高下。本文详尽披露了此次重校的诸多细节与重大发现，让我们得以洗去八十载岁月尘埃，重睹《围城》原貌，切合钱公文心。
钱锺书
《围城》，钱锺书先生自道是“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”（栾贵明记），“平均每天写五百字左右”（杨绛记），文学史家论定为“现代中国文学中最有趣、最用心经营的小说”（夏志清；the most delightful and carefully wrought novel i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）。起初连载于《文艺复兴》月刊，印刷错误不多。不幸（一个很大的“不幸”）的是，一开始单行，它就碰上了粗率的手民和编辑——“这部书初版时的校读很草率，留下不少字句和标点的脱误”（钱先生序），而后来诸多“新版”并未能“扫叶都净”，还“旋扫旋生”——1991年以后诸本问题更多。
今逢《围城》出版八十周年，Book Matter出版公司幸得钱锺书著作权所有人吴学昭应允、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授权，以正体字排印出版这部伟大的经典。我们以钱先生1985年8月出版的自定本为底本，校以文艺复兴本，取用张明亮《钱锺书修改围城》、范旭仑《钱锺书著作考异》、陈汝洁《围城探微》等的校勘成果，改定了不少。期望能切近《围城》的原貌，切合作者的文心，复兴钱锺书的文艺。悬诸国门，传世不朽。
订正字句的脱误
文艺复兴本第三章“薇蕾在《沪报》上发表的国外通讯里”，晨光出版公司本混“国外”于“外国”——把国人自国外发回的通讯，当作外国人发送的通讯。人民文学本自承袭未改。
《围城》1947年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初版精装本扉页
第三章文艺复兴本：“苏小姐请大家进去用点心，鸿渐如罪人蒙赦。吃完回到客堂里，他快傍着唐小姐坐了，沈太太跟赵辛楣谈得拆不开；辛楣在伤风，鼻子塞着，所以敢接近沈太太。”“吃完”云云是写“大家”（方、唐、沈、赵）的行动，晨光本移植“他”于“吃完”前，就变成方鸿渐一人所为，并致“沈太太”前的逗号不亲合。
第三章“只有你表姐那样的才女总要得博士”，“总”（總）本作“才”（纔），形近致误。
第四章“新近请人为他评命”的“评”，文艺复兴本作“批”（《槐聚日札》第一百十四则有“批命语”、《庄谐选录》笔记有“批命人”）。
第五章文艺复兴本“好了，好了，别再算账了”，晨光本以还吞灭一个“好了”。
第五章文艺复兴本“轻轻地同去看她”，胜于晨光本的“轻轻走去看她”。
第六章文艺复兴本“他们那天下午三点多钟到学校”，晨光本讹“三”作“二”，而“二点多钟”别扭拗口，人民文学本从而改“二”为“两”。下文把“鸿渐的脸红得像有一百零二度寒热的病人”的“二”字排成“三”，倒无所谓。第九章“我在社会上做了三十多年的事”的“三十”，也给晨光本轻率地弄成“二十”，大谬。
第七章：“她说，承鸿渐和辛楣送桂林带回的东西，早想过来谢，可是自己发了两天烧。”晨光本漫与“天”为“次”。
第七章：“辛楣问她怎样消遣，她说爱看话剧。”“爱”文艺复兴本作“看”，“看看话剧”正对“怎样消遣”之“问”——“爱看话剧”则当应“有何爱好”，如上文所写“她平时有个嗜好，爱看话剧”。
第八章“他们精神和说话里包含的惋惜”，“精神”是初版的草率，文艺复兴本作“神情”。第七章“范小姐精致得恨不能吃肉都吐渣”，“精致”宜从文艺复兴本作“精细”。两者同病，弥近似而易乱真。
钱先生惨淡经营的裁文匠笔，每遭玩忽。脱如：文艺复兴本第二章“凤仪有两件新大褂”的“新”；第三章“左手推在电杆木上，阻遏住那扑向地的势头”的“遏”；第五章“这片子准有效力”的“力”；第六章“年轻人初做事不应该爬得太高”的“初”；第九章“大家见了他，问怎么又是一个人来”的“又”。误如：第三章“我喜欢用自己的头脑，不喜欢借人家的头脑来思想”的“借”（为“用”取代）；第五章“肉里另有两条蛆也闻声探头出视”的“视”（遭“现”替换。“探头出视”极诙诡滑稽）。
脱落要紧的实词，如：第二章“苏小姐说什么就要什么”，“要”后脱“做”；第五章“冷清清的更觉得难受了”，“更”后夺“要”；第六章“第一是讲义当著作，第二是著作当讲义”，晨光本开始落第二个“是”字。第八章“第一次见面少不了要开顽笑的”，“开”文艺复兴本作“开开”，又“这是第一次，我还对你发脾气”，“发”原作“发发”。第九章“他们老太太说你做的菜里放毒药的”，“做”不见于单行本。
文艺复兴本
表达情感、表示动态的虚词亦每遭弃置。第一章“你还没求我爱你呢”，第七章“我压根儿是去凑数的”，第九章“一定要还礼的”，“呢”和“的”都不见于单行本。文艺复兴本第一章“跟了上甲板”，第四章“好比女人穿了中西各色春夏秋冬的服装”，第五章“像被打了耳光的脸肿着一边”，“了”全给单行本弄丢。“的”的被轻忽，如第二章“心里对苏小姐的影子说”、第四章“睫毛上的眼泪”、第七章“楼梯上一阵女人的笑声”，似乎末而不足算了。
还有衍文。例如：第三章“此外你杀我头也不喝了”，文艺复兴本无“头”——“杀我头”殊罕遘。“有一位南斯拉夫的女性社会学家”，“性”多余了。第五章“你还嘴里不清不楚干什么”，赘“什”则不峻快。第六章“我听了怕死人了”，“人”本不见于文艺复兴本。
人民文学本
BM本
纠改标点的脱误
第二章文艺复兴本作：“苏小姐海关有熟人，行李免查放行，方氏兄弟还等着检查呢。苏小姐特来跟鸿渐拉手叮嘱再会。”而晨光本混乱作：“苏小姐海关有熟人，行李免查放行。方氏兄弟还等着检查呢，苏小姐特来跟鸿渐拉手叮嘱再会。”人民文学本沿误。
第三章：“见面有瘾的；最初，约着见一面就能使见面的前后几天都沾着光，变成好日子。渐渐地恨不能天天见面了；到后来，恨不能刻刻见面了。”文艺复兴本原作：“见面有瘾的。最初，约着见一面就能使见面的前后几天都沾着光，变成好日子。渐渐地，恨不能天天见面了；到后来，恨不能刻刻见面了。”“最初”、“渐渐地”、“到后来”，思波一脉相延。“渐渐地”后的逗号为晨光本作坏，不特偏枯文理，亦减削一气贯注之势。以“见面有瘾的”举纲，故用句号。
第三章：“狗为着追求水里肉骨头的影子，丧失了到嘴的肉骨头！”按感叹号是分号之讹。形近致误。
第九章“宛如心里、整个身体里都挤出了热泪，合在一起宣泄”，单行本都讹脱“泪”后的逗号。
《围城》初刊时不用顿号，作者后来逐处改易，而遗漏颇多，如第三章：“他是仗势欺人，有恃无恐的不通”。不具举。
各单行本还有数处未照文艺复兴本另起分段：第一章“方鸿渐不理会，又把手勾她腰”云云，第一章“苏小姐道：你这人就这样爱美”云云，第四章“遯翁看见儿子，便道”云云，第六章“好，好！我以后再跟你讲话”云云。
复元西文
钱先生乘重印的机会，“有节制地修改了一些字句”，像于“法兰西雄鸡”后补“（Gallic cock）”。1989年书林出版公司本为作者允可，特意的改动只一处，第六章“灵魂像给蒸汽碌碡（steam-roller）滚过”，西文该是钱先生自己补足的。《围城》重印于“历次运动”方“间歇”的1980年，“俗恶俊异，世疵文雅”，钱先生尚举止羞涩，不得已隐匿了不少西文。此番参互考订，斟酌去留。
1935年，钱锺书与杨绛在赴英留学的邮轮上。
第八章的“这儿有没有注册结婚”，文艺复兴本作“这儿有没有注册式的Civil wedding”，“Civil wedding”指一种不用交换戒指、亲友见证等非宗教性的结婚，“最简单的手续”，不当为“注册结婚”涵盖笼统。故BM本作“这儿有没有注册结婚，Civil wedding”。
第九章的“德国妇女的三K运动：Kirche, Küche, Kinder”，人民文学本作“德国妇女的三K运动：教堂、厨房、保育室”。没留过学的孙助教当不识德文，故方副教授要把那三K念出来——也会顺嘴译解一下，如同第二章方博士的演讲“荷马史诗《十年归》Odyssey”。BM本因作：“德国妇女的三K运动：Kirche, Küche, Kinder，教堂、厨房、保育室”，也可省却“非法”的作者自注（《管锥编》论《山居赋》）。此举但愿能两全其美。
发见多年蒙混过去的讹误
寻行数墨，千辟万灌，我们还校出谁都没有发见的一些错误。
标点的脱误。如：第二章“再看书面作者是个女人”，应作“再看书面，作者是个女人”。第八章：“这位方太太是不是还是那家什么银行？钱庄？唉！我记性真坏——经理的小姐？”依傍钱先生雅好的句样，“唉”前非加破折号不可。
字句的脱误，例如——
第一章“他下船的时候也打过牌”和“两个巡逻的侍者防闲人混下来”的“下”字当作“上”。“上”“下”舛缪，钱著常见。
第一章“便宜的可以十块美金出买硕士文凭”和第九章“瞧见一个像火车站买票的小方洞”的“买”，按理应作“卖”（“十块美金出卖硕士文凭”典出钱先生当年札记的Adolphe Erich Meyer所作“Diploma Mills”一文：“Known as diploma mills, their schools are generally fly-by-night affairs engaged in the business of selling degrees for as low as $10 — with no questions asked.”）。“买”“卖”互错，钱著亦不鲜见。
第五章“他带的白硬领圈”、“带着孝”及第七章“我没有带表”的“带”宜作“戴”。
第九章“上王先生家去也找个空”，“找”是“扑”之误，“扑个空”已见于第三章“他两次拜访都扑个空”、第五章“也省得五个人全去扑个空”。
最大的舛错是第八章：
辛楣在美国大学政治系当学生的时候，傍听过一门“外交心理学”的功课。那位先生做过好几任公使馆参赞，课堂上说：美国人办交涉请吃饭，一坐下去，菜还没上，就开门见山谈正经；欧洲人吃饭时只谈不相干的废话，到吃完饭喝咖啡，才言归正传。他问辛楣，中国人怎样，辛楣傻笑回答不来。辛楣也有正经话跟鸿渐讲，可是今天的饭是两个好朋友的欢聚，假使把正经话留在席上讲，杀尽了风景。
仔细看，辛楣先“跟鸿渐讲”自己“在美国”所“听”师“说”，随即“问”鸿渐“中国人怎样”，鸿渐则“傻笑回答不来”。钱先生当年必不舛迕，肯定是文艺复兴本的排字匠偶尔眼花手乱所致，作者、编辑则疏于覆检，懒于深思。
